03 跟孩子计较什么呢（主叔叔视角） (第1/1页)

    文渠远活了半辈子，自认值得后悔的事不多。事实上，他从破败的镇子爬上城中心玻璃大厦的顶层，成就感和极大的自我满足，足以抵消大部分遗憾。可惜林文钦偏偏成了难以抵消的那个。

    暑假在酒店的“意外”发生后，文渠远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不愿面对老友林锋驰，他担心从对方眼中看出指责或鄙夷，哪怕他知道林文钦不会将此事轻易招供给父亲。

    这只是一种天然的自责，促使他对林文钦这一当事人也产生过埋怨——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弥补不了的过错会变为某种责难，哪怕他已年近四十，也免不了经历这样的心理活动。

    他曾想，要是当年退伍后，没有跟林锋驰走得这么久就好了，那样一来，林文钦这孩子就不会有那么多机会凑过来、同他熟络起来，甚至对他萌生爱慕；如果当年没有隔三岔五给年幼的文钦买礼物和玩具，他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或许会轻很多；如果更早些时候，第一次在文钦的注视中读出越界的试探时没有若无其事地给予默许，如今两人或许还能自然地恪守叔侄本分，而不是连要不要再见面都得纠结良久。

    他确定，文钦对他暗生依恋应该就是这两年的事情，比暑假里的宴会更早，甚至在那道敲响他内心警钟的视线之前就悄然萌芽。这个孩子比同龄人早熟一些，而且没几个能谈心倾诉的朋友，在林文钦孤单的世界里，这份打破伦理禁锢的感情肯定早已因长期的压抑而发展得更为偏执。对尚年少的林文钦来说，这无疑是种折磨。

    假若他是别的什么人，也许一切都有简单解决的可能，比如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从林文钦的生活中消失。

    然而他不是。

    他被林文钦以叔叔相称，且并非可有可无的叔叔。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竟从未意识到“成长”是比身高增长和躯体发育更加复杂的事情，等发现这一点，已然太迟。他们之间看似没有什么深刻的纽带，但他同林锋驰的矫情和生意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斩断，尽管功利，他仍要承认事业客观上的重要与优先，所以他难以抽身。

    好在林锋驰在林文钦暑假末尾一直在外省出差，文渠远不用劳神想借口拒绝见面，而林文钦似乎颇为低落，直到开学都没再来问候他。

    如此僵持一段时间后，林文钦重返校园，两人毫无意外地在开学典礼的会场后台相遇。

    身为校董的林锋驰未能出席活动，林文钦得出面跟校领导象征性地打个招呼。文渠远是校阅览中心的捐赠和冠名方，因此每年都会收到活动邀请，能参加的都会参加。

    在礼堂的休息厅里，林文钦与其他几位优秀同学坐在一起，谈话间时不时用余光注意着领导队伍里的文渠远。由于诡异的默契，他们的视线碰上好几回，最终都是林文钦率先躲开。

    这孩子瘦了点，文渠远想。或许是青春期的混乱让他困扰，思虑过多，因此影响了食欲。

    活动结束后，文渠远在礼堂门口捉住缩着肩膀、试图混在学生堆里跑回教室的林文钦，提出一起吃晚饭。

    “已经告诉你爸了，他听保姆说你最近不好好吃饭，叮嘱我看着你多吃些。”

    林文钦并不买账，撇开脸不看他，嘟囔：“你们都是一伙的。”

    “什么一伙的？”文渠远本想端着架子，但这家伙的话确实让他忍俊不禁，他没留神就噙了笑。持续了一个月的尴尬随之大大减轻，他心里松快了不少。

    不顾林文钦反抗，将人抓进车里，带去附近的私房菜馆。一路下来，林文钦都盯着窗外，不和文渠远言语，摆明了还在置气。文渠远没成过家，此时却恍惚体会到林锋驰等人抱怨亲子关系时的无可奈何。他很难用暧昧的态度看待林文钦，除了小辈，对方没有任何更合适的定位了——半大的孩子在自己做错事理亏的情况下还气呼呼的，他觉得不可理喻，也品出几分可爱来。

    算了，文渠远对自己说，总归是个孩子，跟他计较什么呢？文钦能像以前一样，在叔叔面前总是露出温和的笑脸、偶尔还撒撒娇就再好不过了。冷落自然是达不到此般效果的，文渠远果断放弃了冷视战术。

    给文钦一些宽容，顺毛捋吧。带出来吃几顿饭，应该还是稳妥的。文渠远下定主意，不将此事告知林锋驰，也不打算对林文钦加以教训。他干脆采取糊弄了事的态度，反正等孩子真正长大，一切自会回归平常。

    那顿饭没吃太久。文渠远一句“你有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嘴里绕了几圈也没问出来，实在是因为林文钦一副埋头苦吃不愿配合的架势有些吓人，他怕再给人惹哭不好收场，所以不去自讨没趣，草草吃完餐食就叫人收了桌。打好腹稿的所谓开导之词，自然也没派上用场。

    换了茶上来，文渠远熟练地摆出长辈派头，对好些日子没见的高三生林文钦嘘寒问暖，问题没什么营养，无非是“有没有重新分班”“换新老师了吗”“跟同学相处怎样”这些老套话。他问一句，林文钦答一句，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决不多说。

    气氛着实热不起来，于是两泡茶喝完就散场。送林文钦回家的路上，当着司机的面不好明着说，文渠远拍拍他的肩，说：“文钦，你好好的。以后……我们不闹别扭，好吗？”

    文渠远不知道，这话在林文钦听来其实界限模糊，有些暧昧，却捉不到更诡异的蛛丝马迹，林文钦不知道如何理解才是对的，也就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他只是垂着脑袋，眨了眨眼，轻轻地点头。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揭了过去。林文钦开学后，文渠远又趁几次路过的机会，把这孩子带出来吃饭，说是替林锋驰照顾，更多也是想要哄人。不过，他能给的有限——面对林文钦炽热的注视，他仍然给予不了回应，而除了日常的寒暄和长辈式的劝导之外，他亦无法展现任何其他的情感。

    很多次无端想到林文钦时，文渠远都会反复暗示自己：等文钦长大就好了，时间会冲淡所有冲动，等文钦能够脱离林锋驰的羽翼庇护，就一定也能淡出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