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1页)

    俄罗斯的天气总是寒冷，特别是在西伯利亚地区。漫天的白雪给人心理上的压抑，魏来初透过护目镜看了眼前方背着巨大背包步履维艰的导游，又垂下头看雪地上或深或浅的脚印，后面沥沥淅淅跟着同专业的几个白人。

    “喂，杰克先生，今天是最后一天？”一个小胡子喘着粗气三两步走上来，用肩膀碰了碰低头不语的导游。

    “嗯，对，如果拍不到好看的风景我们就必须返回。”杰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带有打量意味的凝视着埃尔萨夫：“你们拍的怎么样？”

    “还不错，虽然不一定拿奖，但是做为毕设应该可以。”埃尔萨夫停下脚步直起腰杆，抬眼就看到一望无际的白，感慨道：“我以前在莫斯科，看到的都是砖瓦砌成的屋堡，拂过那里的每一块红砖我都能感受到历史的意味，那是文明的，是人为的。但是在西伯利亚，这一切都是自然的赏罚。”

    “是啊，城市的风景充斥着人情味，唯有在这儿，才能得到心灵的净化。”杰克四面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树桩道：“今天就在那宿营，再往前走下去就将进入无人区。”

    天色也渐晚。

    几人快速把帐篷搭好，又在树桩旁升起篝火来取暖。魏来初把厚实的背包褪下来，从里面拿出相机调节一番才找好角度拍上几张照片。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小伙站在他背后静静望着，彼此沉默不言。

    在这辽阔的雪域中唯有沉默才不突兀，这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表现，或是虔诚或是平静。

    “魏来初，你的取景真普通。”埃尔萨夫用手撑着身体向青年旁边靠，那双漂亮的灰眼睛盯着相机，他只有二十来岁，拥有好看的俄罗斯面孔，却又乐此不疲地蓄着胡子，真是怪异。明明一点也不喜欢打扮，却又总会精心打理那抹褐色胡子。

    “这组照片主要看后期剪辑，我也是第一次，能不能成功另说。”青年侧头想了想：“我感觉能。”

    魏来初对自己的能力向来都持肯定态度，毕竟他有实力，也肯下苦功夫。

    黑夜因为白雪与月色并不显得多么漆黑，四周静谧着，抛弃了城市的刺耳鸣笛声。火篝旁布满潦乱的脚印，但积雪厚实，尚未露出土地的颜色。

    杰克已经套上一个长款棉袄，独自一人坐在树墩旁烤火。他毫不费劲的就把头套口罩摘下，让光晕席卷他整张脸颊。那是张纯粹的俄罗斯面孔。俊朗的眉眼，薄削的唇瓣，和男人引以为傲的高挺鼻梁。他身型矫健，声音低沉。让埃尔萨夫不由自主的想到远方的表叔。他或许正在北极冒险，又或许已经到达撒哈拉，埃尔萨夫不知道，但他知道表叔肯定在路上。每年准时送给他做生日礼物的照片就是最好的证明。

    “嗨杰克！”埃尔萨夫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问道：“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男人移动身子，让出一个位来，不再去看坐下来的埃尔萨夫，只盯着舞动的那团火焰：“大概是五年了，我二九年来的，现在已经三四年了对吧，时间过得真快。”

    “二九年？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正绞尽脑汁想要考进圣彼得堡的大学，当年的分真是惊人的高。”埃尔萨夫摘掉帽子放在雪地上，又摘掉手套，把骨节分明且带有根根血管的手放在火焰旁：“是的，已经三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大学四年我都做了什么。对，大一我赢得一笔奖学金，大二我就开始找活干。我去了咖啡馆，你知道红糖咖啡馆吗，我就在那打工。那里的老板是个脏兮兮的胖子。开除我的时候我还顺走了两块冰，哈哈，他肯定气炸了，他简直就是俄罗斯的葛朗台。”

    卷舌的俄罗斯语，其乐融融的说笑着，魏来初翻个身，平躺在被子上，听着帐篷外埃尔萨夫的话。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沉重，是的他要睡着了，等到后半夜换班时他才会被叫醒，独自一人坐在树桩旁守着篝火，并在必要时添点木材。

    是的大二，是的葛朗台……

    杰克叫魏来初起床的时候天已大亮，到处都是刺眼白光。收拾好一切后才只是九点。劳力士手表上简约的指针一秒一秒活动，带有沉重的金属质感。

    回程的路很平坦，不像来时那样下着鹅毛般飘逸的雪。埃尔萨夫坐上吉普车就打开车窗和站在大树旁的杰克聊天，说这一路是多么有趣。

    “真希望下次我们还能一起！”

    大概开了十来米，埃尔萨夫又把半个身子伸到窗外朝已经转身的杰克大喊，同行的一个白人迅速把埃尔萨夫拉回来：“坐好，你是想死吗，那么危险。”

    魏来初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挤在一排的青年，一手把方向盘，一手按着按钮将窗户摇上去。

    旅途都是这样，我们带不走任何东西，能带走的只有记忆和照片。

    若干年后，记忆也会消失殆尽。

    杰克没有回头挥手。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