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英 (第1/1页)

    祁英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这一觉长到让他腰腿胳膊都酸，软趴趴像填着棉花使不出力，睁眼都费劲，以至于差点醒不来。

    恢复意识之后，他想明白了。几十年前那个道士故意拍符下来让他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戾气也散得差不多了。放了他也不是道士心善，那道士之所以没有将他强行祓除，是因为祁英当时累积的怨气已庞大到足以引发一场实体爆破，很可能会伤及无辜，硬碰硬不划算，于是用了种更加巧妙的处理方式。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除了浑身没力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因而祁英的心情还算不错。这种虽然死了但还活着的微妙感觉让他忽略了魂魄被禁锢在墙里的不快，反正迟早能恢复，在他还没想起自己有什么必须留在这世上的理由之前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倒也不错。

    只不过这几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不太清楚。现在的他只能算是残魂，原体四分五裂后残余的其中一片附着在这面并不熟悉的墙上。房间是新房间，而房主也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位了。

    房间的床上坐着个半大孩子，眉眼长得清秀，神色却冷淡。祁英不知道存在于人间多少年了，看着小男孩手里捧着的平板，暗自感慨历史的进步。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专注看着屏幕，垂下的睫毛很长，祁英扫了两眼男孩看的日漫就没兴趣了，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房间的主人身上。

    男孩有点像他的某位故人，但祁英作为人间游魂过得似梦非梦，一时间也想不起他究竟像谁，只觉得略有些熟悉。五感还在，他将房间扫视一圈，记住了有点凌乱的摆设和挂在门后香包的浓郁气味。男孩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差点被香包盖过去，祁英还想再嗅一嗅，男孩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他喊了出去。

    男孩叫林臻。

    房间里没了人，祁英动了动，想舒展一下睡硬了的身子骨，然而下一刻就愣住了。他现在几乎就像一层套在墙上紧紧绷着墙的薄膜，根本无法像原来一样自在地行动了。

    等他把自己修补好了，一定要把那个道士撕成碎片。

    祁英的心情一落千丈。他如今的处境可以说跟他所在的这面墙完全一样，他就是墙，墙就是他。他暂时无法脱离墙壁，就像墙上的影子，最多只能移动。如果他想和从前一般来去自如，就必须对抗把他牢牢绑在墙上的巨大的吸力，而这不可能由一个单薄得快要散掉的残魂做到。看来漫长的修养不可避免，他只能先按捺下所有不快，耐心汲取房间里的气息修补魂魄。

    太阳落山后，林臻推门而入。祁英正补得不耐烦，一个抬头，突然对上男孩的眼睛。

    就像猛地撞进深潭冷水，幽幽不见底的漆黑沉静而淡漠，然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祁英知道林臻看不到他，但他并不存在的心脏却因此颤了一下。

    男孩转过了头，回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祁英看着他头顶微微上翘的几根发丝，视线下移，落在摊开的习题本上。

    休息一下吧，看小孩写作业。

    ……

    面前小孩低着头写习题，握笔的手还有些不稳，可再抬头时又成了青年模样，眉眼长开了，大了一圈的手也能写出飘逸的字迹了。

    数年光阴，如同羲和走马。

    最初祁英苦于残魂的虚弱，汲取气息修补魂魄的进程缓慢异常。他独自在墙里一边做着织娘一边做复健运动，辛苦又寂寞。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的他所能活动的范围比起以前大了不少，假以时日，真正脱离墙体的束缚而手刃仇人不在话下。

    至于眼前人么……来自百千年以前的亡魂看着摘掉眼镜身体后仰的林臻，修长颈部拉伸紧绷，凸起的喉结滚动起伏。

    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吗，还是不声不响地继续这死水般静滞的生活？

    林臻回正身体伸手摸眼镜时，祁英做出了选择。

    林臻等待着回应。因为那冰凉如化冰的视线真实存在着，他感知到了。

    墙上，又或者是墙里，有东西。

    下一刻，锈钟般嘶哑阴沉的声音响起，震得林臻皱了皱眉。

    “你可以叫我鬼，如果你觉得我是的话。”

    他能辨认出来这是一个男声，然而音质奇异，斑驳粗粝又浑重，带着回响，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一具埋在地底多年的不腐尸身——它一旦开口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林臻沉默了片刻。

    “你有名字吗？”

    “祁英。”

    “林臻。”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林臻看上去仿佛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祁英看着他倦意浓重的脸，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

    “早点休息，林臻。”

    林臻觉得他很有可能是睡不着的，面对着这样一面突然开口说话了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