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晋 (第1/1页)

    血迹染红一小片水域，转瞬被江浪吞噬。

    赵惟安不会水。

    他清醒感知到自己坠落山崖，不知擦伤撞伤了几处，浑身灼烧似的痛。双眼被鲜血洗了一遍，天地皆是奇诡的红。身躯因前所未有的震痛失去知觉，刺骨寒意涌入口鼻。是江水。

    他不会水。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流淌着飘渺的歌声。某一刻，痛感复苏，歌声也清晰可辨，波涛一般涌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

    招……魂……？

    他又没死……招什么魂……

    赵惟安贪婪地聆听那个声音，唯有如此才感到自己活着。

    “归来兮！归来兮！”

    歌声逐渐拖沓，长长的祷词唱烦了，那人哼起小调。意识模糊，醒转。有时很疼，有时失觉。低沉微哑的声音倒是一直在，有时唱词，有时说话。

    “别死了哦。死了会被大黑吃掉的。你好漂亮，我喜欢漂亮小鸟，我不想你被吃掉。”

    “为什么一定要凿烂才能入药呢。很累耶。好吧，我把你拿出去晒一晒，虽然作用不大，但是你烂成药汁的时候味道会变得好闻，你明白吗。”

    “你以前也在吗。我没注意。你的花纹好像藤蔓，是水流冲刷出来的吗。再镶几颗萤石，你会更漂亮，雕像都能看到了。”

    ——那声音总是在说，一个人，和动物说话，和死物说话。

    和他说话。

    “喂，你怎么不醒。我第一次捡人回来，不能捡个死的吧。”

    “不准死。你敢死，我就杀掉你。”

    “啊呀——你、你活啦？”

    赵惟安用尽气力睁开眼。

    眼前仍是茫茫黑雾，点缀数不清的稀疏的光——天然结晶的萤石镶嵌在xue壁之上，互相隔得很远，哪怕单个莹润美丽，在黑暗中也不起眼了。

    那个奇怪的自说自话的人站在不远处。

    像在发光……

    手链、耳环、项圈、额坠，繁复银饰折射莹石的光，将他萦绕在一层飘渺光晕之中，恍若神子。

    他低下身。

    赵惟安终于看清他的样貌。五官十分稚气，不过束发之年。

    黑雾里荡开一阵嘶嘶声。异族少年微抬起手，一条色彩斑斓、一看就剧毒无比的细蛇沿着石壁爬过来，绕过脖颈，伏在他耳边。

    “嘶嘶……”

    声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不止蛇……蜈蚣，蝎，蜥蜴……各式各样毒物盘桓于此……

    简直是个毒窟。

    据说，蛇与主人同眠，并不是亲密的表现，而是展躯比长短，看它能不能一口把主人吃下去。

    赵惟安这辈子都不会养蛇。

    黑雾弥漫。一双双竖瞳盯着他，随时要将他吞吃入腹。

    那只羽毛华美的小鸟依偎在他颈间，瑟瑟发抖。

    昨天它飞出洞口，被石子打落。异族少年面不改色折断它的翅膀。遍地是天敌，它不能飞，吓得到处乱窜，凄厉惨号。少年温柔地将它捧到这里：“别怕别怕，有我在，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赵惟安从他身上看到一种天真的残忍。

    未经教化，不知生命可贵，肆意妄为的残忍。

    之前赵惟安看他天真年幼却无师长亲朋，独自活在这种鬼地方，寂寞地自说自话，觉得他有点可怜。

    如今看他只剩可怖。

    “乖哦，别乱动。”

    异族少年拆开他手臂包扎的麻布，抹上一层气味冲人的黑糊药汁。从山崖滚落，他堪堪护住脑袋，脸面伤了个彻底，双颊如有火烧。少年看了又看，嫌弃道：“怎么这么丑啊。”

    “没关系，我会把你治好的。”

    “你很好看对不对。你的手就很好看。我只捡漂亮宠物，你一定很漂亮。”

    “你敢不漂亮，我就杀掉你。”

    “喂。”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嗯……就叫你阿晋。好不好？”

    赵惟安习惯了他在身边碎碎念，正昏昏欲睡，听到这一句心神俱惊。这人认出他了？什么时候？为何扣他在这里？

    “我在越山长大，我叫自己阿越。”

    “你是在晋河捡到的，就叫你阿晋，好不好。”

    少年问他，却不是征求他的意见。

    这人总是在说，与死物说话，与动物说话。

    与他说话。

    他和动物，死物，并没有不同。

    被主宰着命运，是生是死，只在这人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