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四） (第2/2页)

她的焦距不在任何地方。

    好半天，他尝试打Sh她的头发，钟回晚下意识躲，撞到他拿花洒的手腕，他痛呼一声，撩起衣服看了眼，一圈厚实的白sE绷带映入眼帘。

    起先钟回晚没反应。

    渐渐歪头，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当她眼睛重新聚焦时，一团氤氲的水汽洇透了g涸的沼泽地，出现了他熟悉的光影，她隐约生出回光返照的生气。

    钟回晚默默接过花洒，尹怀韫自觉关门。

    她洗漱了许久，若不是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简直让人疑心她又要自杀。

    显然不现实，这个房间东西少得可怜，桌椅的棱角要么g脆换成了椭圆的形状要么安上了防撞条，b起卧室更像囚房，楼下布置更温馨舒适一些，又不在钟回晚的活动范围，他们没少防备她。

    梁数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绝对劝不动钟回晚，但又不想再出意外。

    白以周更不可能来。

    大家都在装没事人，其实谁都明白这是场X迫害。

    钟回晚裹着浴巾，张了几次嘴，沙着嗓音问：“怎么是你？”

    尹怀韫等她咳嗽完，递了杯刚从楼下搜罗的热水：“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是我，你平时只跟我走得最近。”拽住她骨头凸出来的手臂，轻叹了口气，“没事，白以周又是休学，又是挂科，又是延毕，看起来很需要大学生的身份，至少明面上不能闹出人命，但他下手确实狠，不然你这伤口不会错过处理期。”

    他顺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给她擦头发，钟回晚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应该恨她吗？

    他马上就要考上研究生了，挨一顿打，过分冤枉。打了还要收拾残局，天下哪有这样窝囊的事？

    钟回晚不理解：“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尹怀韫想了想：“有一个。那你叫什么名字？”

    身份证上写的是钟万宝，她弟弟的名字。

    钟回晚能上高中，要依仗弟弟不上不下的成绩，那时省内高考分文理，钟回晚替考两场拉高总分，得以拿到大学的通知书。

    这样好的机会，可惜钟万宝太Ai玩。

    小时Ai玩手机，游戏，网瘾极重，长大和一群狐朋狗友约定要开发全世界最牛b的游戏，他们说要去公司学编程，学引擎，钟万宝说哎呀jiejie你不理解我们这种人的梦想，我不去大学。

    钟回晚无言以对。

    她没有钟万宝的资本，他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要溏心蛋，红烧r0U，cHa0牌，AJ的鞋，RG的高达，从来没有落空的时候，对于jiejie穿了三年的衬衫，唯一想法是“姐你也太会过日子了”，毫无受益人的自觉。

    这是当然。东西都是父母给的，父母要jiejie打工，父母克扣jiejie的吃穿，父母潜默移化的嫌弃和指责，关弟弟什么事，又不是弟弟在撺掇。

    爸爸说，不行啊万宝，家里省吃俭用给你供上大学，你不上怎么找好工作。

    mama说，不行啊万宝，你没出过远门，被人家欺负了怎么办。

    钟万宝坚持要去创业，他满怀一腔天真的抱负，讲多少名人中途辍学最终一展宏图，Ga0不好他也揣个首富出来，你们不支持我，是你们太狭隘。

    如此僵持许多天。

    有一天，钟回晚说：“我替他去上大学。他创业成功了，不耽误挣大钱，他创业失败了，还能拿着毕业证去找工作。”

    爸爸说，哎呀不行，你走了咱们家谁收麦子。

    mama说，哎哟，我可供不起两个孩子这么多钱，我可交不起学费。

    钟万宝说，这个好，不耽误我名校毕业。

    于是钟回晚拎着一个尿素袋去了开往大学的火车，袋里有一床薄被子，两套男装，两套内衣，一块硫磺皂，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外加友情资助共两千六百二十块零两毛，以及代表钟万宝最后良心的一部旧手机。

    及至现在，她没回过家。父母的电话，无一不是你弟如何，家里要钱，钟回晚并没给过，她小时候打心眼认为只要弟弟好全家都会好，因此从无怨言，长大了，逐渐意识到，原来姐弟之间可以不是一条单行桥。

    她依旧觉得钟万宝不坏，但他应该是个独生子，他自己意识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