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雷夜长通 (第1/1页)

    台风像把整座城往水里按。窗外雨丝粗得像绳，风一口一口地刮过yAn台的金属栏杆，叮当作响。

    我在床上翻了第三十七个身，睡意被雷声敲得粉碎。

    或许是因为看过她在梅雨季被一道雷吓得缩肩——自那之後，每逢炸雷，我就会下意识想起许星河。

    等了整整一小时，她的讯息没有亮起。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终於叹口气，按下通话键。

    嘟—嘟—

    第二声还没完，电话就接通了。

    「……喂。」

    「星河？还没睡啊。」

    「沈若棠，这点子了你觉得我像小孩？」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棉被拉到鼻尖说话。平时那种亮度被雷云遮了一层，听得我心口莫名一紧。

    「都跨日了耶。」我故意打趣。

    她没接话，只是轻咳了一下：「找我g嘛？」

    「打雷太吵，想找个人……耗时间。」

    「哈。把我当白噪音吗？不奉陪。」

    「那我挂喽。」我把手机移开一公分。

    「你打的，你挂。」她耍赖得很顺手。

    下一秒窗外一道白光撕开夜sE，间隔不到两秒，轰天巨响砸下来。窗框抖了一抖，我也跟着抖了一下。

    「……这声音，会不会跳电啊？」我嘟囔。

    「不晓得。我房间灯本来就关了。」

    「那我也关。」我伸手拍了墙上的开关，世界瞬间暗成一口井，只剩手机萤幕在掌心微亮。

    我躺回枕头，右耳是风雨，左耳是她的呼x1。隔着几毫米的话筒，那呼x1一声一声落进来，像她就枕在我旁边——又不太一样。没温度，没有微动的衣料声，少了那些让人心安的细节，反而让人更清醒。

    「一片漆黑。」我说。

    「嗯。」

    沉默像厚棉被，盖过来。我本来想打几句废话把空气撑起来，话到嘴边又觉得俗气。

    终於忍不住：「星河，偶尔你也说点什麽嘛。我要闷坏了。」

    她停了两秒，竟然很配合地「嗯」了一声：「那……聊天游戏？」

    「什麽游戏？」

    「数雷。」她说，「看到闪光开始数，数到雷声出现为止。你数给我听。」

    「这也叫聊天游戏？」我笑出来，还是乖乖点头，「来啊。」

    我盯着窗外的黑，等那一下白。

    一、二、三——

    轰。

    「三。」我报数。

    「差不多一公里。」她像在理科小考，「换我。你闭眼。」

    「欸？」

    「闭眼b较不像在通话，像……在我旁边。」

    她语尾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笑，把我心里那一点点不安晃松了。我听话闭眼。

    她开始数，声音低了半度：「一、二、三、四……」

    雷慢半拍来到，整个屋子震了一下。

    「四。」我说，「你那边b较远。」

    「可能风向不同。」她顿了顿，又道：「我小时候很怕雷。」

    「我知道。」我翻身，脸埋在枕头，「你那次还躲进我衣柜。」

    「闭嘴。」她闷笑，「那是国小了。」

    我们一来一回地数，像把各自房间之间的距离，一段段往中间量短。

    数到第五回合时，她忽然说：「换一个。讲三样你现在听得到的声音。」

    「好，心理师。」我清了清喉咙，「雨打玻璃、风哔哔叫、你……呼x1。」

    「不错。」她也报自己的，「屋顶的滴答、墙上时钟、你乱翻身。」

    「我哪有乱——」我话还没完，一道近得过分的雷炸开，我下意识x1一口气。

    电光之後的黑里，我听见她x1鼻子的细小声音，像是把害怕藏回被子底。

    我忍不住轻声：「要不要我讲故事？」

    「你很会？」她明知故问。

    「不会。但可以乱讲。」我把嗓音压低，「从前有一个台风夜，两个不睡觉的人在电话里b赛数雷。她们以为是在耗时间，结果……」

    「结果什麽？」

    「结果各自手机没电，谁也舍不得先挂。」我笑，「好烂喔。」

    她也笑了，在雷声之间，那笑像一个小小的亮点，「再讲一个。」

    我翻出脑袋里的零碎：小时候喝花蜜、国中的暗号、上周走丢的雨伞……故事没重点，只是把过去像珠子一样往线上穿。她偶尔cHa一句，偶尔只用一个「嗯」或一声很轻的笑回应。

    雷声慢慢往远处移，雨也从暴怒变成念念有词。

    「棠棠。」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可以睡了。」

    「你要我挂吗？」

    「我没说。」她顿住，「你睡你的，我守线。」

    我想逞强说我不困，但眼皮像被谁轻轻按住。

    睡意这时才终於认输，从枕头缝里渗出来。我还想再听她几句话，意识却开始往下沉。

    快掉进梦里之前，我像是听到她很小很小地说：

    「晚安，若棠。」

    醒来时，窗外的雨只剩细细一层，天sE灰白。手机贴在脸侧还烫着，通话记录停在「05:12:47」。

    我听着那头传来均匀的呼x1，像猫在晒过的窗台上睡着。

    我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早安」，才依依不舍地按掉通话键。

    有些夜晚像雷，来得猛，走得快；

    有些话像雨後的空气，醒来才发现自己早就沉进去。

    ——下次打雷，就再打给你吧。不是为了耗时间，是为了确定彼此还在同一头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