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摇篮 (第1/1页)

    荷心是岑舒以院子里的小丫头，才来霍家两年，还不是个老于世故的人，虽得了主子的授意，但真对上霍珺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又哪敢真的拦他，大冷天里冒了一身汗，推拉一番后还是放人进了门。

    “嬢嬢！”岑舒以听到霍珺欢快的喊声时有些头痛，下一刻就见他的身影从门边窜了出来。

    霍珺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莲纹棉袄子，显得整个人精神奕奕，踩着双小羊皮靴子哒哒哒地跑过来，像一团小火球。眼见着就要扑到岑舒以身上，不知怎么又矜持起来，犹豫着在岑舒以跟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捏着衣角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好。

    霍珺早熟，见到岑舒以就想起爹爹教训他时说过他成天跑跑跳跳的不像样子，有点怕婶婶也觉得他没有规矩，惹人讨厌，于是急急忙忙学起端庄，想要做岑舒以眼里天下第一乖巧的孩子。

    他期盼地看岑舒以，可岑舒以仍静静倚着窗，只轻轻应了他一声，十指尖尖落在重瓣的花上，是油润的玉观音像垂下的玉手，娴静美丽，只是并不如霍珺所想，抚在他身上或抱一抱他。霍珺小小地失望了一下，马上又打起了精神。

    岑舒以之前就见霍珺揣着手，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抱了什么，等他走近点才发现是糖炒栗子，用四方的纸袋子装着，正好有霍珺两个巴掌大。他献宝似的捧给岑舒以:“嬢嬢，这些是刚做好的栗子，珺儿有好好抱住，没有让它们冷掉哦，要给嬢嬢吃！”

    霍珺学说话早，现在已经能有条有理地说一长段话，但毕竟是孩子，吐字没那么清晰，急急地说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岑舒以。

    岑舒以终于愿意笑一笑，斜射的光正照在他脸上，薄纱一般兜头披下，稍稍模糊了五官，眼下那颗艳丽的痣看不太清，因而显得眉目温柔:“哦？是栗子，”他和孩子说话时把声音放得轻慢，落地无声，柔和得像飘着的云，只是云从来不是温暖的:“谢谢珺儿，可嬢嬢不爱吃栗子。带回去给爹爹吧。”

    霍珺耳朵里只捕捉到岑舒以说他不爱吃栗子，可他前几天还瞧见二叔剥栗子喂给嬢嬢，嬢嬢那时接过来吃掉了，还笑着把糖渍抹在二叔嘴上。

    爹爹也说嬢嬢喜欢这些粉糯腻人的小玩意，算着嬢嬢平日里起床的时间，提早一刻钟带他到常去的炒货店里买刚炒好的栗子，怕在这天里冷得快，拿到就捂在了自己衣服口袋里。爹平时很少娇纵他，今天却抱着他走，一路咯吱咯吱踩着雪，到嬢嬢院门口才放他下来。

    可嬢嬢今天起得迟了，他们等了一会才听到声音，爹爹把还冒着热气的栗子放进他怀里，拍拍他的脑袋:“去吧，小心些，别摔了。”他紧张又期待，在爹爹鼓励的目光里跑了进去。

    嬢嬢现在却说他不爱栗子。

    霍珺委屈地想问岑舒以为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呜”了一声，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整个人抽噎了一下，手上的袋子歪了口，那些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荷心听到声响跑进来，入眼是满地狼藉，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打扫还是先把哭闹的小少爷抱走，原地顿了顿，抬头为难地看了岑舒以一眼。

    岑舒以无奈，起身把霍珺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生涩，硌到了霍珺的手。昨夜的折腾让他的腰有些不舒服，霍珺又比同龄的孩子长得快一些，沉甸甸压在手上，岑舒以很快受不了了，哄了几句就要把人放下来。

    霍珺把头靠在他胸口小声抽泣，感觉到岑舒以的动作后忍不住放大了声音，rou手握拳紧紧攥住岑舒以胸口的衣服，让岑舒以放不开手，只得抱着他坐下来。

    霍珺很懂见好就收，待岑舒以坐定后马上平稳下来，乖乖蜷在他怀里，只偶尔抽噎一下。

    岑舒以身上有淡淡的橙花香气，因为此刻没有风，那气味就轻飘飘地萦绕在周围，小毯子一样把霍珺包裹起来。霍珺忍不住把头埋得更深，眼皮变得重起来，像躺回了婴儿时期充当他摇篮的臂弯上，他被微微地摇晃着，一点点闭上眼，嘴里喃喃:“嬢嬢……”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