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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了山，夏夜的温度逐渐降下来，丝丝微风从窗棂吹到房间里，把莫夏脸上的泪水都蒸发干净。

    忽然，一声手机铃音打破了莫夏的胡思乱想，他呆愣一瞬，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去客厅找被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莫夏手机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在小学所有人都没有手机的时候他就有了自己的小灵通，为了方便哥哥找他。后面上了初中、高中，他也是全校唯一一个给教导主任打了特例可以带手机进教室的那个，然而这么些年来别人给莫夏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莫惊春会在有急事的时候一遍一遍夺命连环call。

    莫夏揣着满心期待，屏幕来电显示上却是居委会刘阿姨。

    自从父母过世后，居委会也知道他们家的窘迫情况，帮过不少忙。偶尔莫惊春来不及回家做饭，刘阿姨也经常让莫夏去她家吃饭，一来二去存了电话，却很少是主动打过来的。

    莫夏收拾了下乱七八糟的情绪，摁下接听键，刘阿姨自来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毛毛躁躁的。

    “小夏啊，你跟你哥吵架啦？”

    莫夏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刘阿姨什么意思，啊了一声又想着打哈哈敷衍过去：“没有啊，我和我哥挺好的，刘阿姨怎么问起来这个了？你放心，我哥最近都没发酒疯，也没打我。”

    对面的刘阿姨听他这番很是夸张地哦哟了一声：“你哥喝酒了搁路边哭呢，这都没吵架？！阿姨是过来人说句不好听的，他再怎么着是你哥哥，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也没亏着你，发酒疯了那是他不对，但你也不能说太寒心的话，半大孩子能走到这步可不容易。”

    莫夏心里又一惊：“啊？我哥？搁路边？哭？”

    刘阿姨添油加醋狠狠嗯了一声：“哭可惨了！我天呢，你爸妈没了都没见你哥这么哭过，还说什么弟弟不要他了对不起弟弟这的那的……”

    “他现在在哪呢？我马上来。”莫夏摸了钥匙邦邦咚咚下楼，急得跑出单元门的时候连鞋都还剩一只没挤进去。

    “哎这就对了，我给他领回家里了，你来吧。”

    莫夏到刘阿姨家里的时候就看到莫惊春呆坐在桌边，抱着碗绿豆沙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通红的确实像哭过，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阿姨还很贴心的给他倒了杯水。

    莫夏走过去，仔细闻了闻，莫惊春身上好不容易淡下去的酒味又浓起来，他认命般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哥哥旁边，等他把那碗冰豆沙喝完。

    莫惊春仍旧捧着碗，扭头看他：“……没喝醉，我不会打你的，就是刘姨说她熬了绿豆粥我蹭一顿甜的吃吃。”

    莫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面对越来越陌生的哥哥，刘阿姨看莫夏的样子只当他还要发难，又连忙劝架：“哎呀你哥真清醒着呢，这不前几天给我儿子熬的绿豆沙，天天在外面应酬得烂醉喝点冰的甜的解解酒，我家那个还比你哥大七八岁，都没你哥这么能喝的……小夏要不要来一碗？还多着呢。”

    “不了姨，谢谢你啊，他喝完我就领他回去，给您添麻烦了。”

    莫惊春三两下喝见了底，起身有点摇摇晃晃的，就在莫夏想去扶的时候站稳了，给刘阿姨道了谢闷着头往前走。

    莫夏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莫惊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变得很怕他。刘阿姨交代了两句让他俩路上小心，回了家莫惊春不吵也不闹的，又掏出他那本工程力学开始看。

    莫夏真觉得自己没辙了，莫惊春的变化让他无所适从，他宁愿哥哥骂两句，再不济抓着他发泄一顿都好，两人间的沉默总会在无形中一遍又一遍提醒他莫惊春所经历的一切。

    莫惊春看了会儿，把书盖上了自顾自回屋子里翻箱倒柜，弄乱了一堆的东西，在压箱底的地方翻出来了一沓的证件。

    莫夏跟在他身后，看哥哥小声嘟囔着一一清点所有。

    老破小的房产证，莫惊春自己的出生证明，莫夏的出生证明，旧的户口本和新的户口本，存折，银行卡，身份证……

    莫惊春翻开那本存折，一页一页开始数上面的数目，莫夏凑近了听他低低的声音。

    “这五万给弟弟上大学，这五万给弟弟娶媳妇，这十万给弟弟装修新房子……把老家的地卖了应该够……这三千留着给小夏考上大学了包红包……”莫惊春苦思冥想，挠了挠头来回算了三遍。

    “不行……不够啊……”

    莫夏听了没好气小声道：“少喝点就够了。”

    莫惊春了然的啊了一声，很是赞同的点点头：“三块钱一斤的酒可以换成一块钱一斤的。”

    莫夏气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把那一堆证件从莫惊春手里抢了过来：“你怎么不直接喝工业酒精，喝死你算了！”

    莫惊春摇头晃脑，嘿的笑了一声，转头才看到莫夏似的，往他脑袋上虎摸一通，起身回了客厅又开始拿起那本工程力学看。

    莫夏一个手刀把书抢了过来：“别看你那破书了，初中都没毕业看啥呢你看得明白不！要考一建啊！”

    莫惊春被他凶得一缩，半晌挤出句蚊子叫：“今年工地上有中建名额……”

    莫夏愣在原地，一激灵，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办，气馁地把书塞回莫惊春怀里，一边牵起莫惊春的手，手背上被手铐剜出来的伤已经被血糊住了。

    “行，哥哥看书，哥哥考试，去了中建哥哥出人头地。哥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莫惊春嗯了两声，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他用另一只手把看完的地方折起来，又画上几个标记符号，随后认认真真地看着日光灯下暖黄色的弟弟。

    “哥不考试。哥哥脑子坏了，没有你聪明，考不上的。哥哥就看一下，也看不懂，你别生气了。我没喝醉，你看我都没有打你。”

    莫夏像哄小孩一样敷衍的点头应着：“嗯嗯，我哥特别乖，我哥最棒了，我哥肯定能拿到名额去中建。”棉棒沾着碘伏一点点把脏污的血和灰擦净了，莫夏觉得头顶一黑，就看见莫惊春俯身将光全挡住了，压得低低看他。

    “……不去……不去中建，得回家养弟弟……去中建了要跟工程……要回家养弟弟……”

    黑影压下来莫夏差点没立稳，莫惊春一下栽进他怀里，絮絮叨叨间合上眼睡着了。